纪念丨沃尔科特把最日常的生活转化成高度完美的艺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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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当地时间3月17日早晨,加勒比圣卢西亚诗人、199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在圣卢西亚的家中因病去世,享年87岁。他被誉为“加勒比地区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本文系德里克·沃尔科特2015年出版的中译本《白鹭》译者的序言,该诗集获得了2011年艾略特奖。

《白鹭》(White Egrets)是德里克·沃尔科特2010年出版的一部诗集。凭借它,沃尔科特一举击败希尼等9人,获得2011年的艾略特奖。评委会主席安妮·史蒂文森认为“沃尔科特的《白鹭》是一部感人、具有冒险精神并且几乎无懈可击的作品”。

1992年,沃尔科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靠的是长诗《奥美罗斯》(Omeros),而《白鹭》却是一部感人而完美的短诗集。全书收诗54首,其中的11首为组诗,组诗内数量最多的是《在意大利》,有12首,最少的只有2首。如果将组诗内的诗独立计算的线首。

这些诗大多没有题目,有题目的多为组诗,它们是《白鹭》(8首)、《金合欢树》(3首)、《西西里组曲》(11首)、《西班牙组诗》(4首)、《消失的帝国》(2首)、《帝国的幽灵》(4首)、《牧歌》、《伦敦的一个下午》(2首)、《在乡村》(4首)、《一次巨变》、《在卡普里岛》、《六十年以后》、《在阿姆斯特丹》(2首)、《四十英亩》、《喜歌:雨季》、《巴塞罗那》、《哀歌》等。

这部诗集中的所有作品均未注明创作时间,前后两首诗都没有题目。第一首写棋子,诗人把它们和士兵对应起来,“每个兵都宣过誓,每个兵都许过诺言/愿为他的皇帝、宗族、祖国而死,/愿成为一枚棋子……”最后一首诗有结构全书的意思:“像你现在能认出的印刷字体/……当一片云渐渐覆盖这一页,它再次/变白,这本书终于结束。”

本书出版时,沃尔科特80岁,这可能是他的最后一部诗集。在第32首诗中,沃尔科特表示:如果才华确实已经枯竭,他就会放弃诗歌,因为爱它,就不愿看到它被伤害。爱诗,就要把诗写好,在无力做到这一点时就自动向它告别,沃尔科特的这种写作态度令人肃然起敬。2014年出版的《德里克·沃尔科特诗集1948-2013》证实了这一点:该书厚达600页,精选了他历年所写的诗歌佳作,最后以《白鹭》收束,并从中选取了65首,可见他对此集的偏爱。

与写作年龄对应,《白鹭》是一部老年之诗。病痛折磨,爱的丧失与死的临近,这几乎是所有老年人的现实。沃尔科特写得尤其惊心动魄。也许是因为在他的生活中,爱与死更具张力的缘故吧。诗人就是敏感于美的人,爱与死其实是美的两个变体。所谓爱就是与美建立联系,而死则意味着自身之美以及毕生建设的美一并丧失。正如诗集第7首所写的:“死愈令人惊奇/爱愈深沉,生活愈艰辛。”

在一种无爱伴随的状态中面对死神,这就是沃尔科特晚年的处境:一方面是爱的丧失,难以挽回,一方面是爱的重建受阻。《西西里组曲》第3首写的是一位疯狂的老人平息内心痛苦的过程。该诗语气之强烈在沃尔科特诗中是罕见的,“安慰我,维多里奥,让我平静,夸西莫多”,“尖叫出我的痛苦,八哥”,“让我盲目,圣卢西亚”,“你们所有的人,救救他!救救他阻塞的心”。

这种激情的成因在诗末揭示出来:“我虐待了她们所有人,我的三位妻子。”看来这是一首忏悔之诗,但它也暗示了爱的丧失这一主题。令诗人更加伤心的是他在爱的重建方面遭遇的失败。这触及整部诗集的核心。

在《西西里组曲》的第8首中,诗人自称为“你头发斑白的萨提尔”,一个渴望情欲的老人。问题是此时诗人的“头颅白得几乎像这张纸”,这种形象使他感到加入少女(美的化身)之中的不相称,“你太老了,不能/被如此敏捷的年轻女子动摇”,但是,“听到她赞美,你像海杏树剧烈燃烧”,晚年的处境就这样使诗人的激情演变成了一场深刻的单恋,爱的重建难以达成,最后他只好以诗歌先贤安慰自己:“这一页,被夕阳衰退的弧线触摸,/因同样的抱怨而叹息,十四行诗和彼特拉克。”但是这种潮水般奔涌的爱在重建受阻后仍不善罢甘休,它最终把诗人带入一种不无悲壮气息的境地:

这是组诗《在乡村》的第2首。它分明在告诉读者,这部诗集的名字为何叫《白鹭》,因为“白鹭”(egrets)与“遗憾”(regrets)仅一字之差。这是一位老诗人置身于“寻常的,/单恋的地狱”中书写的回忆录的核心部分,他把自己写进一部拉美小说里,给自己命名为“别霍”,让自己长着白鹭的头发,把自己比成背运而固执的堂吉诃德,比成一个在冲锋中突然栽下马来的陆军上校。但是,几乎没有怨恨,诗人独自承担了悲伤和折磨。由此可见,沃尔科特克服了人性中的阴暗成分。这不仅成全了诗人的品格,也成就了沃尔科特的诗艺。

众所周知,晚年歌德和一个17岁的少女有过一次恋爱,也是以失败告终的。伤心至极的歌德写下一首长长的《哀歌》,从此结束了他一生的恋爱生活。对晚年歌德的这种遭遇,人们大多抱同情的态度。而沃尔科特晚年的恋爱却在竞争牛津大学诗歌教授的过程中成了被攻击的把柄,对此,沃尔科特决定退出竞选,而获选者露丝·帕德尔(达尔文的玄外孙女)也因此被质疑,在9天后被迫辞职。

爱的重建已不可能,死的来临却不可避免。组诗《白鹭》的第6首是诗人间接处理死亡的作品。圣诞节期间,昔日的好友久未露面,他们已不在尘世,却在诗人的追忆中返回。此时,这位追忆者也面临着和朋友们相同的结局:

白鹭,一种极美的动物,在此充当了天使的角色,它相当于剩存者的记忆,相当于诗人写下的诗篇,持续对抗着死神,“似乎死亡对它们毫无影响”。至于直接面对死亡的作品,最令我震动的莫过于《在阿姆斯特丹》第1首:

乘船游览运河时,诗人想起一个已经去世的朋友,并“静静地沉思我还能活多久”,这种平静的语调令我吃惊。它表明死亡已经被诗人接受,它不再构成任何焦虑。此时,诗人把2009年——应是此诗的写作时间——当成自己在世的最后一年,画画写诗,踏着自己创作的艺术作品,静静地步入死亡的国度,深信他留下的作品几乎不受死亡的影响。

除了书写晚年现实的作品之外,《白鹭》中值得注意的两类题材是绘画诗和旅行诗。唐代大诗人王维晚年写了一句诗:“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偶然作》)感慨自己这一辈子做个诗人是错误的,他更乐于当个画家。因而在接下来的诗句中,他把写诗看成“余习”,德雷克沃尔科特言外之意,其“正业”是绘画。和王维一样,德里克·沃尔科特也是一位徘徊在诗人与画家之间的艺术家。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父亲沃里克·沃尔科特就是一位水彩画家,也是一位诗人。尽管父亲早逝,绘画与写诗这两种才能却被德里克·沃尔科特奇异地继承下来。《白鹭》中写到的画家极多,其中有两首诗《在画室》和《我走出画室》直接写到他的绘画创作,诗中流露出他对绘画的雄心和失望。由于相关资料的缺乏,我至今尚未看到他的画作。无论德里克·沃尔科特作为画家的成就如何,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已经把画家的笔墨转移到诗歌创作当中,成就了他的绘画诗,其特点是客观、精确、繁复、清澈。

《码头之夜》这首绘画诗我极喜欢,也很能体现沃尔科特的诗风:物的高密度融合。在黄昏这个趋向安静的时刻里,游艇、船坞、水面、天空完全是一体的。对游艇又具体写到锁链、桅杆、前甲板、桅杆横桁、绳索等。诗中所用的词语是“悬浮在一起”,这个短语连续出现了两次,诗人意在用它表达万物在水中的汇合,一种幻觉般的真实。同时,沃尔科特动用画家的眼光,写出了物的色彩:白色游艇,橙色水面,绿光,铅色天空。这无疑是色彩的汇集。

值得注意的还有声音:锁链在大海中晃动时发出的声音被比拟成“低声轻笑”,涟漪被比成“韵律稀疏的诗行”。显然,这两种声音是对安静的强化。接下来的一句,“我们,如此/着迷,几乎不能说话”写的显然已不是黄昏的安静,而是无言的赞美。而且,它表明此时诗人和他的朋友就坐在船上,坐在水天汇合的黄昏里。但诗人敏锐地察觉到此刻最幸福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一个在码头尽头饮酒的人:眨眼的星星,稳定的弧形灯,以及诗人都成了他幸福的见证。他幸福不仅在于一天的劳作之后有酒可饮,更在于他是和一个终生的同伴共饮。

至此,前面对码头和黄昏的无言赞美分明转向了对友谊的赞美,可以说,对码头黄昏的赞美只是一种表象,其潜在核心正是友谊;当然,也可以把诗中对码头黄昏的赞美视为真相,这种赞美可以被对友谊的赞美所分享。友谊是《白鹭》的基本主题之一,但这首诗的动人程度显然超过了诗集中其他书写友谊主题的作品:诗句的转换异常突然,而且耐人寻味。

沃尔科特酷爱旅行,《白鹭》中的很多诗都和旅行有关,如《西西里组曲》、《西班牙组诗》、《伦敦的一个下午》、《在卡普里岛》、《在阿姆斯特丹》、《在荷兰》、《巴塞罗那》等,《在意大利》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组诗,共12首。其原因也许只有一个:意大利是沃尔科特特别喜欢的地方。因此在组诗的第4首中,他感叹“我来意大利/太晚了”,正是这个地方唤醒了他重新生活的意志,让他觉得余生仍然可以期待“新的可能”。沃尔科特的旅行其实是从空间进入历史,从身体进入心灵。就此而言,沃尔科特的旅行其实是一种更新自我的方式。

沃尔科特晚年有强烈的悔罪意识,似乎越是美丽的地方越能唤起他的罪感,“山顶塔楼的钟声历数我的过失”,奇特的是,也只有这些美丽的地方可以暂时平息他的罪感。沃尔科特的罪感当然有他个人经历的原因,这种罪感主要关系到两性之爱的分裂与背叛。换句话说,沃尔科特的罪感是爱的极端变体,是爱的癌变。当由异性造成的痛苦已无法由异性治愈时,像意大利这样美丽的地方便成了治愈他痛苦的一剂偏方。

从组诗第6首来看,沃尔科特分明是个期待宽恕的人,“等待塔楼的钟声宽恕你的罪行”。此时他把自己比成“回家的船上卷起的帆”,“卷起的帆”已经无用了,但它仍然期待“回家”,如果不能回到生活的平静,那就回到死亡的平静。

毫不掩饰地说,沃尔科特是近年诺奖诗人中我最钦佩的一个。因为他善于把最日常的生活转化成高度完美的艺术作品,每件作品都充满了异常复杂的技术,这种技术不是为了单纯地增加写作的难度,而是为了使同等复杂的现实呈现出一种水晶般透明的质地。写寻常的现实,用晓畅的语言,复杂的技术,达成精确清晰的效果,沃尔科特几乎是个诗歌超人(诗集第23首中有一句“什么,你在七十七岁时会成为超人?”)。

我私下里把沃尔科特视为最接近里尔克的诗人,“物诗”的继承人,其特色是融思入物,在精雕细刻中呈现出宏大气象。可以说,沃尔科特的每首诗都是一颗精致而天然的词语钻石,它们结构复杂,棱角鲜明,光芒四射,色彩缤纷。如诗集的第3首可以视为一首写人的绘画诗:

前6行写搬运工群体,突出他们巨大的力量。在摇摆的吊钩和摇柄间工作,这意味着人与机器的耐力竞赛。在如山的货车的影子里吃东西,这个细节极具雕塑感,此刻,他们似乎是渺小的,而如山的货车又是被绳索捆绑着的,捆绑是由他们完成的,拆卸也需要他们完成,已经完成的劳动与即将来临的劳动被压缩在劳动的间隙里;后四行写搬运工个体,一个身体致残、精神高傲的工人,“像一辆加速的卡车那样怒吼”,这种自我救治的痛苦仍显得那么力量惊人,令人敬畏。《白鹭》,沃尔科特的终结之作,同样具有令人敬畏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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